界面新闻记者 |
近期，房地产行业迎来了一场“扭亏潮”。
3月25日，佳兆业发布盈利预告，预计2025年归母净利润不少于500亿元，较2024年同期的285亿元亏损实现逆转。而就在此前一周，旭辉控股、远洋集团、碧桂园也相继发布2025年业绩预告，均宣布通过债务重组实现“扭亏为盈”。
据界面新闻统计，仅这四家房企披露的账面盈利总额便超过700亿元。这场集中爆发的“扭亏潮”引发市场关注，但热闹背后，这场“集体复活”的底色究竟如何，仍有待审视。
四份业绩预告，同一个“配方”
从业绩预告来看，佳兆业预计录得公司拥有人应占溢利不少于500亿元，扭亏为盈主要得益于境外债务重组成功，带来约86亿美元的债务减免；旭辉控股预计归母净利润达到170亿-190亿元，而2024年同期为亏损185亿元。这一转变的核心原因同样是境外债务重组的完成，为公司带来约400亿元的一次性重组收益。
远洋集团预计录得公司拥有人应占溢利约30亿元-50亿元，2024年同期为亏损约210亿元；碧桂园预计录得净利润约10亿元-22亿元，而2024年同期亏损高达351.45亿元。两家公司同样表示，盈利主要来自债务重组产生的非现金收益。
表面上看，四家企业实现了从巨亏到盈利的华丽转身，但细究之下，支撑这些盈利的并非经营层面的改善，均为债务重组所带来的一笔不可持续的一次性会计收益。
此外，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是，四家房企的债务重组几乎都在2025年下半年落地。佳兆业是去年9月，远洋境内重组是11月，旭辉和碧桂园则是12月底。前后相差不过三四个月，这种“同步”的背后，并非巧合。
“一方面是在房地产融资协调机制建立后，项目层面获得流动性支持，稳定了债权人预期，也加快了保交楼进度。另一方面，经历长期博弈，债权人意识到，与其让房企持续违约导致资产归零，不如接受削债、展期、债转股等方案，提高整体清偿率。”中指研究院企业研究总监刘水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分析指出。
债务重组如何“变”出利润？
当一家企业无力偿还到期债务时，与债权人达成重组协议，无论是削债、展期还是债转股，都会在会计处理上触发一笔“债务重组收益”。这笔收益究竟是如何“变”出来的？背后有明确的会计准则依据。
根据现行的《企业会计准则第12号——债务重组》，债务重组被定义为“在不改变交易对手方的情况下，经债权人和债务人协定或法院裁定，就清偿债务的时间、金额或方式等重新达成协议的交易”。
简单来说，当房企与债权人重新谈判，达成一份比原合同更“优惠”的还款方案时，就构成了会计准则意义上的债务重组。那么，这笔“优惠”如何在财务报表中体现？准则针对不同的重组方式，规定了相应的会计处理规则。
以资产清偿债务为例。如果房企用现金或非现金资产偿还部分债务，准则第四条规定：“以现金清偿债务的，债务人应当将重组债务的账面价值与实际支付现金之间的差额，计入当期损益”。
换言之，如果一家房企原本欠债权人100亿元，经过重组后只需偿还60亿元，那么这40亿元的差额就会在财报中体现为“利润”。
刘水在采访中进一步解释了这一会计逻辑：“债务人在债务重组中，因重组债务账面价值超过清偿现金、非现金资产公允价值或重组后债务账面价值而产生的差额，这笔差额需一次性计入当期利润，形成‘债务重组收益’。”
他同时强调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关键点：“根据四家企业业绩预告，本年度扭亏为盈主要是债务重组产生的收益，剔除债务重组收益后均处于亏损。”这种盈利本质上是“会计准则导致的盈利，是一次性并不可持续”。
这笔利润并非来自销售房屋、提供服务所赚取的现金，而是源于账面上的数字调整，可以说是一种“纸面富贵”，具有明显的非现金性质和不可持续性。
那么，我们能否通过这种“纸面富贵”来判断行业的真实健康状况？
“未来企业盈利情况仍取决于企业正常经营产生的收入、利润变化，需重点关注其剔除重组收益后的核心经营利润、毛利率、经营性净现金流、净负债率及流动性指标等指标。”刘水表示。
“更值得观察的是企业的销售去化速度、项目交付情况、土储质量及融资渠道是否真正恢复，这些比账面净利润更能反映企业的可持续发展能力。”
从“财务上岸”到真正“活过来”
剥开“盈利”外衣，几家房企的主营业务仍在流血，真实经营数据并不乐观。
如旭辉控股在业绩预告中表示，2025年若剔除非经常性收益后，核心业务预计亏损75亿—90亿元，较2024年同期的58.25亿元亏损有所扩大；远洋集团同样表示，若剔除上述一次性债务重组收益的影响，预期本年度将录得公司拥有人应占亏损。
这些数据说明，债务重组只是争取了时间，并未解决根本问题。当重组收益的一次性红利耗尽，若销售端不能回暖、毛利率不能修复、现金流不能回正，这些企业仍将陷入“亏损—重组—再亏损”的死循环。
“债务重组完成不等于真正‘上岸’。”刘水在采访中直言，如果后续销售不畅、经营未能改善，仍可能面临现金流再次断裂的风险。必须将重组视为新起点，而非终点。
他对界面新闻表示，房企要真正恢复“造血能力”，至少得迈过三道坎：
第一，加速销售回款，盘活存量资产。抓住政策窗口期，利用专项债收储、土地调规等政策工具，把沉淀资产转化为现金流。没有销售，一切都是空谈。
第二，聚焦核心业务，构建新发展模式。剥离非核心、低效资产，转向更注重资产质量、经营稳健和财务安全的发展模式。轻资产转型是方向，但代建、养老等新业务的利润率远低于传统开发，需要时间培育。
第三，等待市场回暖，修复融资渠道。行业整体销售的回暖是房企持续回款的基础，债务重组成功有助于修复信用，为获取新增融资创造条件。
从目前来看，在债务重组落地后，房企们也已经开始行动，努力回归正常经营轨道。旭辉控股提出“低负债、轻资产、高质量”模式，并围绕这一模式确立了三大转型方向；碧桂园则提出“二次创业”，表示2026年将是公司从保交房向正常经营转段的最关键一年。
债务重组的成功为企业迎来了喘息期，未来能否真正“上岸”，还要取决于销售去化、资产盘活、模式转型的成效。“纸面富贵”撑不起长期价值，真金白银的销售回款和持续稳定的经营现金流，才是企业生存的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