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近年来，中国高水平对外开放不断深化，跨境投资与全球商业合作持续升级，为国际顶尖法律服务机构带来广阔机遇。国际律所凭借全球法律网络与本土实务经验，成为连接中外市场、护航企业跨境发展的关键力量。
近日，界面新闻专访了美富律师事务所上海和香港办公室管理合伙人孙川。美富律师事务所（Morrison Foerster）1883年成立于美国旧金山，自上世纪80年代进入亚洲、90年代开始布局中国内地市场。
作为深耕跨境并购、技术交易与跨境投资领域的资深律师，孙川复盘了美富律所的实务经验，并就当前中国并购市场机遇、重点行业趋势、跨境合规风险与法律服务升级路径，分享了前沿判断与实操见解。
在孙川看来，当前，中国企业对外投资与海外并购正从以规模和速度为导向的扩张模式，转向更加理性、审慎且以战略为驱动的发展阶段。交易的核心，已由“买什么”转向“买后如何创造价值”，海外并购愈发取决于战略契合度，中国企业的并购逻辑正从“引进技术”转向“输出能力”。在这一过程中，唯有在商业目标与合规框架之间建立清晰边界，并配合专业化管理体系，企业才能在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中实现可持续的全球化发展。
界面新闻：贵机构是哪年进入中国，您能否回顾进入中国市场的过程以及如何发展过程？有哪些关键性时间节点和成果？
孙川：美富在中国内地及香港深耕逾40年，是最早在中国主要商业中心设立办公室的美国律师事务所之一。自1983年在香港设立首个亚洲办公室起，美富不断拓展在华布局，并于2003年进入上海，深入参与中国市场发展。
进入中国市场以来，美富为客户提供涵盖投资、融资、并购、私募、基金、仲裁及监管事务的全方位法律服务；服务行业涉及科技、生命科学、数据中心、金融、人工智能、金融科技、数字媒体、食品与农业及半导体等多个关键领域。
2008年，我们有幸作为唯一的国际律所向北京奥运会组委会提供与2008奥运会相关的所有国际法律服务，为北京奥运会的成功举行助力。
界面新闻：随着中国金融开放持续推进，在这一过程中，贵司获得了哪些发展机遇和红利？
孙川：随着中国金融开放持续推进，更多行业向外资有序放开，为跨境并购和战略投资带来了显著机遇。我们明显感受到，无论是私募股权、投资基金，还是先进制造、科技与消费等领域，跨境并购需求持续增长，成为连接国际资本与中国优质资产的重要路径。
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在跨境并购、投资基金、金融科技、技术交易以及合规与调查等领域均迎来新的发展空间。同时，中国持续完善的市场化、法治化营商环境，也让我们得以更充分地发挥跨境法律服务的专业优势，更好衔接国际规则与中国本土实践。
中国市场的进一步开放，为国际投资者与本土企业深化合作提供了更广阔平台。我们依托本地与国际一体化优势，协助客户在交易结构设计、监管沟通及跨境风险管理方面实现高效落地，并积极应对数据合规、反腐败等监管要求，助力客户把握开放红利，实现长期稳健发展。
界面新闻：吸引更多外资机构和长期资本来华展业是一项重要任务，您认为要做好这项工作，关键点在哪里？
孙川：我们确实感受到，中国在吸引外资方面做出诸多努力，并有切实进展。例如，政策透明度和可预期性的提升，在知识产权保护、数据隐私及数据安全等领域的制度建设也在不断完善，并逐步与国际标准接轨。这些举措整体上有效增强了国际投资者的信心。
在此基础上，我们认为，下一阶段的关键在于进一步提升政策执行层面的稳定性与一致性，以及建立更加高效的常态化政企沟通机制。对于外资机构而言，能够及时、准确理解监管导向及其在实践中的适用口径，往往比政策本身更为关键。
从我们的经验来看，外资长期资本更关注的不仅是市场机会本身，更是制度环境的可预期性、透明度以及可操作性。持续优化这些“软环境”，将有助于进一步降低跨境投资的不确定性。
同时，我们也建议外资企业持续加强自身的公司治理与合规体系建设，并保持与监管机构的积极沟通。这不仅有助于应对不断演进的监管环境，也有利于实现其在中国市场的长期、稳健发展。
界面新闻：随着当前中国并购重组市场持续火热，中国金融市场开放不断扩大、美富认为哪些行业值得重点关注，又遇到了哪些挑战？
孙川：美富深度参与了汉堡王中国交易，协助CPE源峰与餐饮品牌国际集团（RBI集团）完成战略合作，并设立合资公司运营汉堡王中国业务。该交易在结构设计和执行层面均具有较高复杂性，同时也为汉堡王品牌在中国市场的长期发展奠定了基础。
从市场角度来看，我们认为中国并购重组市场在产业升级和政策支持的推动下，仍将保持较高活跃度，且交易的复杂性和跨境属性在不断提升。具体而言，我们持续关注消费、生命科学以及科技与人工智能等领域的机会。消费领域受益于结构性升级和品牌整合需求，生命科学则在技术创新和资本推动下保持较高活跃度。根据我们的统计数据，全球医疗健康行业并购规模已达约4900亿美元，相关领域预计仍将是未来的重要增长方向。
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一些现实挑战。一方面，监管环境持续演进，反垄断审查、国家安全审查以及数据合规等要求，对交易结构和执行提出了更高要求；另一方面，宏观经济及地缘政治因素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跨境交易的不确定性。此外，市场竞争日趋激烈，客户对法律服务的要求也更加注重商业导向与执行效率。
界面新闻：在中企跨境资产配置浪潮下，从美富处理过的实际案例来看，企业如何平衡商业利益和合规要求？
孙川：在全球经济格局深度调整的背景下，中国企业对外投资与海外并购正从以规模和速度为导向的扩张模式，转向更加理性、审慎且以战略为驱动的发展阶段。如何在商业目标与合规要求之间取得平衡，已成为企业“走出去”必须系统思考的核心问题。
当前，中国企业在海外投资中更加注重交易的战略意义与商业可行性，而非单纯追求知名资产或交易规模。企业重点关注，能否依托自身在中国市场积累的运营能力、供应链整合能力及成本优势，为标的创造实际价值。投资逻辑也更加多元，例如，通过整合海外技术、品牌或市场资源，与自身能力形成协同，甚至对低效资产进行重塑。交易的核心，已由“买什么”转向“买后如何创造价值”。
与此同时，监管环境已成为影响交易可行性的关键变量。外商投资审查及国家安全审查机制在美国、欧洲、日本等主要市场持续强化。企业在项目初期即需评估监管风险，而不再仅关注估值或商业条款。在部分司法辖区，即便存在有限的中国资本关联，也可能触发审查。合规已从后期技术问题，转变为决定交易结构乃至是否启动项目的前提条件。
在此背景下，企业海外扩张的动因亦发生变化。越来越多企业通过境外投资建立本地化运营体系，以贴近客户、跟随产业链伙伴进入新市场，并提升供应链韧性。同时，在部分敏感市场，通过设立境外平台、提升治理透明度及引入本地团队，成为实现市场准入与业务延续的重要路径。
总体而言，海外并购愈发取决于战略契合度。中国企业的并购逻辑正从“引进技术”转向“输出能力”。例如，在电商、消费品牌及生命科学等领域，中国企业已形成成熟模式，并通过海外平台将这些能力延伸至全球市场。
界面新闻：上海正加快建设更高能级的国际金融中心，并聚焦金融服务实体经济、金融科技和绿色金融等关键领域。美富如何评估上海金融中心当前发展的核心优势与关键挑战？
孙川：作为长期参与跨境投融资业务的外资律所，我们对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前景总体持积极乐观态度。
上海的核心优势体现在其金融市场的规模与完整性。股票、债券及外汇等市场均位居全球前列，形成了较为完善的多层次金融体系，具备较强的资源配置与价格发现能力。同时，上海拥有覆盖银行、证券、保险及资产管理等领域的综合金融服务体系，能够有效支持实体经济发展，尤其是在科技创新和先进制造领域。
此外，上海受益于国家层面的清晰而持续的战略支持与制度创新，包括自贸区建设、金融开放试点及人民币国际化相关举措，为金融改革与制度型开放提供了稳定预期。同时，上海在金融服务实体经济、金融科技、绿色金融等重点领域的前瞻布局与产业集聚效应，也为像美富这样的跨境专业服务机构创造了丰富的发展场景。
值得注意的是，上海在推动金融创新和优化营商环境方面持续发力，政策执行力较强，为不同类型金融机构提供了多层次的支持。